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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羿
争渡!撑一竿长篙,满载一船星辉,箭一般驶向万顷书海,犁碎一海碎银。初月轻吻着海心里的醉梦,潮湿的海风吹飘我的黑发,鸥鸟在海空里侧身穿梭。月落时分,涛涛的海水拍痛了我的双臂,饥寒又偷袭我的弱躯,也许该停舟歇息一下。在浩翰的大海觅一个烟渚,泊舟摆下一桌散文上宴,左持诗词,右夹赋章,乍尝西餐又吞中菜,狂醉痛饮。当星月沉没在海天的交界线上,我准备返回现实里的城堡。酒醒的我抛下那叶小舟,放飞那个轻梦,踏上回去的林路,却又误入郁郁苍苍的烟尘古道,茫然不知出路,竞步,竞步,惊飞一林鹧鸪。
回首几年前的一个冬天,当我漫步在秦时明月汉时关、唐诗山泉、宋词小园时,无意中发现了这条烟尘古道,好奇的我于是踩着古人厚积着尘埃的足迹回到春秋战国去,惊喜地发现我踏入了一个理性的路段。当我发现新大陆般兴奋时,一辆周朝遗下的战车从身边驶过,碾碎了我的梦,那是圣人孔子,穿梭各国,到处游说“仁义”。虽然他的“仁义”遭到各国君主冷眼拒绝,但后来在汉武帝的帮助下,他的“仁义”终于一统天下,于是我们又回到了原来那条溢出感性的路上,然而,当我站在帕米尔高原的冰峰上,透过几千年时光远眺,瞥见地中海上一个名叫克里特岛的岛屿,再近看就瞧见希腊的雅典城,惊讶地发现了一班贵族在进行奥林匹克运动会,以及梭伦、伯里克利等民主政治家改革出来的民主政治。两千多年过去了,虽然他们的后代已经灭绝了,希腊文明却孕育了西方文明。当我收回远眺的目光,从远古到中世纪到近代,环视帕米尔高原周围的莽原河山,望见西方各国举着“文艺复兴”的旗帜,冲破了基督教与封建皇朝主宰的黑暗的漫长的中世纪,在希腊文明的基础上开始了工业革命,并进入了以“人”为主题的理性社会,而我们中华文明还在烟尘古道上蹒跚着。接着中华文明一次次受到西方不断“现代”文明的剧烈碰撞,古老的长城接二连三被攻破,因此我们也不得不“现代”起来。时至今日,我们已穿上西装、打上领带,在西餐厅里品咖啡,在酒吧里喝啤酒,但当我们享受着这些西方的现代的生活方式时,我们脚下依旧踩着古人的脚印充满激情地走着,于是我们陷入“现代”汽车驶入“古代”小路一样的矛盾。我也因此迷失在帕米尔高原的千年视野里,不知归路。
虽然我们社会这么感性,但现代爱情变得越来越实际。在爱情的路途中,不识时务的我,常常幻想遇到雨中结着丁香般忧愁的女孩,或《聊斋》中爱嗤嗤地笑的婴宁,于是我离开了红尘大道,孤身走进了一条林间小路。一棵棵寒树擦身而过,也不知哪一棵枫树可令我停靠一下,也不知路的尽头在哪里。突然,一只夜莺的歌声惊醒了我。蓦然回首,已不知走了多远。当我稍停一下,混沌的脑海刹那浮现出远逝去了的迷路人的爱情,鲁迅不但是个追求思想自由的革命家,而且又是个追求爱情自由的勇士,他的母亲很早给他娶了朱安为妻,但因为没有爱而独身十多年,后来遇到了许广平才开始他迟来的爱。辛亥革命者林觉文在参加广州起义前,给妻子写封告别信《寄妻绝笔书》说,因为太爱妻子,所以他更爱天下,而为天下幸福“率性就死”。缠绵凄绝的爱情,大义凛然的革命气概,令人泪湿衣襟。正如西方革命爱情诗所言:生命诚可贵,爱情价更高,若为自由故,两者皆可抛。想起他们温热的爱情,我的心头就减去几分冷寂,可惜他们伟大的爱情不见后来人。我不禁茫然自问,我是否因为他们的爱情而迷失在浩瀚的枫叶林,我回答不出。我问天,又问地,问那纷飞的枫叶,但寂静的枫叶林除了沙沙的落叶声,再也没听到谁的细语了。
左顾右盼的我,从浩渺的烟波踏入烟尘古道,再登上帕米尔高原上的冰峰,又钻进苍莽的枫叶林。我反反复复地沉思着,我现在的坐标在哪里,我的最终目的是什么,我又将何去何从?现实中的路如西风残照中的大漠,失去理性的荒漠时常吹来疯狂的沙尘暴,不知哪一天荒漠会把我吞掉,也不知哪一天我会被烈日烤干或被冷夜冻僵。我渐渐陷入孤独、焦虑、饥渴、彷徨、无助的矛盾当中。也许前人的足迹会给我安慰和启发吧,在枫叶林里,我一边踩着沙沙的枯叶一边细想。我又回到烟尘滚滚的古道上,吹散厚厚的尘土,终于触摸到一行凹凸的足迹。穿过“饮冰室”,跨越“中山路”,走近“五四”,陈独秀、鲁迅等探索者的足迹依然清晰,它曾将沉默几千年的中华大地震醒过,前天我还在枫叶林为它激动过。当然也有周作人这样半途折下来的脚印。循着周作人的足迹回到一千多年前陶潜采菊的东篱下、悠悠的南山上。这一段路又密又深印满历代的脚印,不知有多少人在官场失意后,或从血淋淋的“文字狱”幸存下来后,回到这个田园里,迷醉在那虚幻的桃花源,作那些浪漫的田园山水诗。足迹的两旁也筑有无数座宁静的禅门道观,好让那些失落者定格在晨钟暮鼓里,在青灯古佛下消耗那残余的精力。当我从帕米尔高原走到阿尔卑斯山脉,转身北望莱茵河畔刹那,听见了18世纪的一串悠闲、整齐的脚步声,这是穿着灰色大衣、拿着手杖的康德,在现仍被叫做“哲学之路”的菩提树大道散步留下的。为实现心中的路,康德付出了生命的全部,忍耐住贫穷与卑微,用15年时间心平和气地写完一部书。他的书一出,便在哲学界另辟了一条新路。站在阿尔卑斯山脉的勃朗峰上,我不只一次为他那种世上稀有的抗争与宁静而赞叹、激动。
在云雾缭绕的迷路上,星海里的梦,冰峰上的遐思,枫叶林的幻想,给焦灼的我雨露般的滋润。也许只有我们每一个人心里肯踏出一条理性的小路,我们脚下才能展开一条充满生命力的新路,而宁静更是我们前进的加油站,于是我在苍茫的迷途中营造了一所宁静的小屋,名叫“霁瓦”,墙上挂着“水停以鉴,火静而朗”之铭。小屋旁住满了山雀,鹧鸪,百灵,黄莺等林鸟。在我孤独的时候,这些活泼可爱的小邻居就飞落在我窗边的树枝上,上下跳跃,唱起婉转的歌声为我解闷。每天朝霞初晕的时候,它们很早就起床,啾啾地叫醒我,告诉我又要起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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