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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
台山市文学协会成立于1951年,拥有一大批活跃在美国、加拿大和我国香港、澳门及台山等地,并在文坛卓有建树的作家和诗人,如谭日超、刘荒田、黄英晃、陈英博、赵元瑜等。该会现有会员120多人,其中1人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21人为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40多人为江门市作家协会会员。近年来,该会会员在《散文》、《作品》、《南方日报》、《羊城晚报》、《江门日报》等报刊杂志发表大量的文学作品,不少会员还在作家出版社、花城出版社、中国文联等国家级出版社出版小说集和散文集。今期“蓬江文学”特刊出台山文学专版,以飨读者!

开年后,“去村”便密锣紧鼓地开场,于是,在撒满爆竹纸屑的巷子前,在翻着白色泥坯的田峒中,在绿竹掩映的村道上,不难看到这样的场面:两个小孩在赶路……这姐弟是家里派出的使节,到亲戚家去执行强化亲情的使命。
“去村”,在我家乡的土话里,是“走亲戚”,亲戚在别村,此“去”乃是“前往”。
儿时,过了大年初一,择吉日“开年”。开年后,“去村”便密锣紧鼓地开场,于是,在撒满爆竹纸屑的巷子前,在翻着白色泥坯的田峒中,在绿竹掩映的村道上,不难看到这样的场面:两个小孩在赶路,辫子上拴着红绒绒的女孩,如此矜持和威严,不看个头也晓得是姐。小男孩一路蹦跳着,学着小篱竹东戳戳西挑挑,身上蔟新的衣服,因太长而折了两折的裤管粘上了泥巴。这姐弟是家里派出的使节,到亲戚家去执行强化亲情的使命。当然,中国人醇厚的人情并不表现在贺卡和祝词上,而是落实到“吃”上,姐姐所挑的荸荠般扁圆的“去村篮”,盛着应节糍糕——咸的“鸡笼”,甜的“煎对”,又粘又韧的“大龙金”,咬一口尽是糖渍花生米的酥角……盖子的半圆提手夹着翠生生的蒜苗,里面搁着朱红桔子和利市封。如果是殷实的或者虽紧巴但不容许面子上有闪失的人家,扁担下还挂着鸡笼,一只毛色灿若晚霞的阄鸡乐天知命地蹲在里头。吹面不寒的杨柳风,在怀里塞满红包、打的饱嗝无不带着油腻的妙不可言的春节,“去村”是题中应有之义。
这样的搭档,是我和大我三岁的姐姐。“去村”,是既富吸引力又腻人的差事。吸引力首先来自利是。所走的亲戚,无论穷富,都会塞来好几个红包包,包里乾坤到开拆才知道。小孩子拿到后,放进上衣口袋,不时按按,却不敢当着亲戚的面打开。那年代既无电话也没多少自行车,天晚得大人是怎么捎话的,去村从没吃过闭门羹。篮子晃呀晃呀进了村,禾塘上晒太阳的大人亲切而冷淡地点头,在巷子中玩陀螺和折“公仔纸”的孩子带挑衅似地盯着,我们急忙低头走过。
到了亲戚家,贴着春联和倒贴喜字的坤甸门早已打开,大人喜滋滋地把我们迎进去。主人都是女人,当家男人要私上墟里的茶楼,要么到外村看狮子采吉。我猜男人是为了躲避小客人,这种纯粹 礼节上的来往,年纪相差大,话匣子搜空了也没几句应酬话,只好敬而远之。记得一次到表伯父家家,怕母不在,大表哥当接待员,相对时百无聊赖,他只好搬来棋盘,给我上操炮走马的启蒙课。揭篮盖似乎是相当隆重的开场式,手脚利落的当家女人把小客人迎进厅堂,两个篮子摆上八仙桌。当家女人大惊小怪地赞叹:“哟哟,你家老爷奶奶真客情哎,那么多好东西!”“别生份,啊?随便坐,就像在家里一样。”我和姐姐在酸枝椅旁边靠着,不敢大咧咧地高坐,搓着手,站着发呆,麻木地点头,作有分寸的微笑。到时候了,伶俐的姐姐便一五一十地把祖母或母亲临出门时再三叮嘱,她演习得烂熟的套语搬出来。如果时间凑合,主人非得留饭,一个劲地往碗里夹除夕剩下来的鸡腿,还有不知上了多少遍蒸屉的榄豉豆豉,菜好坏在其次,顶要命的是不自由。直到把放着回礼的篮子挑出门,走出村口的牌楼,才松口气,迫不及待地拆开红包。然后,撒开腿往家跑。为了那串没来得及点燃的“二踢脚”。
亲戚走了这么多家,只有一家我抢着去,那是我祖父的姨妈。家里全是女人:七十开外、脸成了风干核桃的曾姨婆,她那守寡的二媳妇,二媳妇的媳妇,二媳妇的媳妇的两个女儿。他家的男人,健在的都去了美国。她家后院有果子很多的番石榴。两个女孩年纪和我相仿,大的文静,躲在房里不见人,小的脸圆,十分活泼,拉着我的手在巷子里疯跑,教我跳房子,抓子儿,然而,即使去这般有趣的“村”,也不敢放肆,多半坐在前厢房,静静地着女孩的年轻母亲安详地做针线,所以,直到如今想起她的家,脑海便泛起贴在厢房和卧室交界处的年画,梅生画的重彩工笔,白泥灰墙壁洇着柴火熏黑的痕迹,因为我坐的板凳,总是正对着这幅引颈长啼的大雄鸡,好些年都没换新的。
将近半个世纪过去,和我牵过手的圆脸女孩该是祖母了吧?离乡多年,已应陆游诗:“天涯住稳归心懒”,可是一年年过洋节日,都想起儿时的“去村”,在感恩节的晚餐桌前,面对轩曾经昂过、却已变得味如嚼蜡的火鸡,在教堂的晚钟里,面对挂满灯饰和袜子却没有一张“愿望清单”属于我的圣诞树;在迎新年的鸡尾酒会上,面对着众多的黑礼服,充溢心头的,是因陌生而来的拘谨和无聊、些微的新鲜感、大量的茫然,毫无例外地,再也得不到一封“利是”了。 (刘荒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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